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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论是多长或多短,等待都是一种执着。
等一天还是等十年,在最后要知道结果的那一刻,它们几乎没有任何分别。当时间无限地逼近终点的时候,兴奋、期待、焦虑、恐惧都在灼烧着,好像各种纯度的酒调和在一起,同时被一枚小小的火苗撩拨着,随时有可能爆发出熊熊烈火,或者瞬间熄灭从而沉沦入无限的黑暗。
如果等一个人的电话,当铃声响起,你要拿起电话去看是不是他,这短短的几秒钟就会成为整个过程中最难忍受的部分。因此我们给特殊的人附上专属于他的来电铃声,为的是一听到手机响起就知道结果。如此一来,便可以缩短等待末端处的煎熬。
难 道不像特里斯坦和伊索的故事吗?命在旦夕的特里斯坦在海边等待爱人的出现,伊索的船要历经千山万水远航而来。当船只出现在地平线的一刻,伊索也许在船上, 也许不在。特里斯坦和船上的仆人约定,如果伊索来了,船就会升起白帆,反之则挂起黑帆——死亡一样的颜色。船只越过海洋需要数月的时间,而靠岸只需要半 晌;却正是这短短的半天时间使特里斯坦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挣扎。在等待的末沿,人是那么脆弱,最容易放弃,最容易崩溃。如果眼睁睁地看着船只从地平线缓缓靠 岸,同时猜想爱的人在不在上面,那么每一秒钟流过,都会像一把利刃在心头拨划。
伊索最后还是来了,海面上升起了白帆。可是特里斯坦的妻子为了保护自己的爱情,谎称她看到的是黑帆。特里斯坦放弃了,任由死亡把自己带走了。他没有能熬过等待的最后一刻,因此等的人来了,他也见不到。
无论是多长或多短,等待都是一种执着。无论结果好或者坏,只要越过了等待的末端,对自己都算是有了一个交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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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更半夜,突然萌生了想画画的冲动,于是毫不犹豫地摆出了油画棒,铺开绘图纸开始涂鸦。第一个闯入我思路的,正是我窗前容颜万千的晚霞。我没有开窗去看,也没有翻查以前的照片,只是凭着记忆,和那么百分之二三的想象。匆匆收笔,只因扛不住瞌睡虫的百般袭扰。
今晨摇起卷帘一看,不由得愕在当场——与我朝夕相对的风景,在我的印象中竟和它的原貌是如此不同。虽然天天望着这片风景,但让我爱入骨髓、恋恋不忘的,却早已是它在我心中的样子。
也许不只是风景。也许还有人。也许日思夜想、牵肠挂肚的,只是一个人在心中的倒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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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镜前检查自己的微笑,忽然间看到一条浅浅的细纹爬上了眼角。我知道自己还远不到要感叹岁月不饶人的年纪,但是当我眼睁睁地看着年华流逝,也止不住要深深呼吸两下。
昨 日和姐妹们在一段旧铁轨上骑车,是那种改造过的脚踏车,可以沿着铁路滑行。这段铁路由于常年不通火车,两边早已生出了丛林一般的草木。车子滑行的速度远比 我想象中快得多,下行之处,我们张开手臂,仰面闭上双眼,夏日的风声呼啸而过,有如电影里般灿烂的年华。铁轨有节奏的叮咚声充斥耳畔,仿佛一种来自内心的 呼唤,倘若不把喉咙里的歌唱出来,甚至都对不住这大好的碧天馨草。这一天结束的时候,大家都有点沮丧,因为方才的我们太开心了,可那一刻过去,永远都不会 再回来。
想起几天前邀请一位法国朋友吃晚餐,我们手忙脚乱地摊着煎饼,言笑晏晏。送走了艾米丽,收拾好碗筷,本打算休息片刻就各自回去,不 料突然打开了话匣子,越说越起劲。月上枝头时分,忽然觉得有花无酒岂不败兴,于是我又专门取了红酒来,各人都浅浅斟了半杯。这酒本来并无后劲,可不知为什 么,半杯之后大家都似乎颇有醉意,于是借着酒力讲起了曾经的浪漫故事。
这些年来我极少回头看自己的足迹,然而一经说起,过去的情景仿佛又清 晰了许多。重又见到豆蔻年华情思初开的自己,想起那时候单纯的喜欢,犹如一件崭新的白衬衣,让人看到了都会怦然心动;重又见到二八芳龄的自己,为了与谁同 行而苦守在自行车旁,耐心等待,这番心意从未说出,却也不曾后悔;正值年少,谁还数落得清,多少次面对着心上人的背影,而背对着守护者的面庞?多少次求而 不得的叹息,淹没了擦肩而过的轻响?几多青涩的相聚,几多苦涩的离别?笑容与泪水反复叠加,对对错错分分合合;刚刚碰出火花复又踏上征途,回归之际,物换 星移,过去种种或变化得支离破碎,或消失得无影无踪;终于在意想不到的时刻,有人立马横刀从天而降,封存了回忆,打破了憧憬,往日的片片段段唯有到了此时 才显得光辉异常,就连一碰就痛的伤痕都有了它的可爱之处。
酒过三旬,大家的脸上泛着红晕,嘴角都有一抹似笑非笑。缫丝机们还在卡密耶的时候,我们常常如此,那时大家聚在一起,回忆从前的喜悲;而这一刻的我们,又在回忆那时的光景;总有一天我们会潜入时光之中,找寻今天的影子。
于是今早起来,我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微笑,一个浅浅的细纹爬上眼角,它只有在我笑的时候才看得出来,可我仍然在微笑。这一刻的我已经拥有过以上的所有故事,哪怕将来终究会在时光中消褪,又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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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某个风景如画的公园里,嵌着一汪蓝宝石般明丽的湖泊。湖中的一群白天鹅整日出双入对,过着安逸逍遥的生活。游人每每经过这里,总会见到一只天鹅,它从不跟同伴们在一起,而是守着湖心的一尊雕像不肯离去。那尊大理石雕成的天鹅光洁如雪,翅膀半开在身后,修长的颈项微微弯曲,腼腆地收在胸前,形成一段漂亮的弧线,神气逼人,优雅非凡。也许正因为此,竟引得一只真正的天鹅深深地爱上了它,朝朝暮暮不离左右。直到有一天,人们打算在湖心修一座喷泉,于是原本在那里的雕像要被搬走了。失去了爱侣的天鹅不餐不寐,整日流连在湖面,对着自己的倒影独自伤悲。这样过去了很多天,喷泉的设计师终于怜惜它痴情,把已经搬走的雕像放回了原来的地方;那一天,白天鹅仿佛获得了重生一般,围着爱侣转来转去,心满意足。
爱上雕像,让我多多少少想起了皮革马利翁:义无反顾地迷恋自己塑造的雕像,终于让雕像拥有了灵魂,变成有血有肉的女人。然而跨越了神话时代之后,人们渐渐清醒地认识到,面对着冰冷的雕像,无论付出多少热爱,它都不会醒过来;也正因为如此,爱一尊雕像远比爱一个真人来得容易得多。爱上一个真正的人,无论脑中如何清楚希望有多么渺茫,心里也依旧期待得到他的回应。“期待”是指向光明的事物,有时却也是危险的泥沼,陷入其中的人越是拼命地找寻,越是快速地下沉。相比之下,雕像是多么简单的美好——沉默、冷静、长久维持在一个状态,不懂得善变,从而没有谎言。从存在的一刻起就注定,你爱它或者不爱它,它也总会在那里,既不迎合,也不抗拒。
可惜人就是不爱消停,满口挂着永远,却厌倦一成不变,多么滑稽的矛盾:害怕变化的同时亦追求变化带来的体验。缺少了惊心动魄、求而不得的张力,就好像在没有风的世界里最终还是要窒息死亡。
所以天鹅可以爱上雕像,人却已经做不到了。从黄金种族到白银种族,越过了英雄与青铜而到了黑铁时代,不得不承认,我们离神话已经是越来越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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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去看望雅克和芙蕾。从我这次回国直到现在,已经是整整两个月没有见到他们了。手术后的雅克总是强作精神,可是我看着他颈中的疤痕就说不出的难过。他说近些日子走路久了体力显得有些不够用,就连以往天天擦拭的高尔夫球杆也很长时间没有摸了。
芙蕾穿着一袭艳丽的红装,一如既往地在厨房中忙碌。见到我来,她放下手中的活儿热情地吻面相迎。我给她写的信上说,兔年里我总会戴上一点红色的小物件,以交好运,她于是要看我究竟戴着什么宝贝。我拨开肩上的长发,露出过年时挑选的耳钉;她笑着点点头,指着身上的红毛衫说:“我也是学你才穿红色的!”在芙蕾家已经将近三年了,惭愧的是我竟然一直不知道她属什么。听这番话来,也许她也是属兔?
骄傲的开心果(他们家养的猫)从院子里走进来,推开门的瞬间带进一阵馨雅的微风;我这才瞧见,原来又到了茶花的季节,墙边的树上早已娇艳欲滴。另一头的角落里也有一棵,不过奇怪的是每次这两树茶花都不同时开放,好像生来就有那么点时差一般,总是这边的开始凋谢,另一棵才初初绽放。这样有这样的好处:虽然没有争奇斗艳的景象,但一年里总能有两季茶花。
记得《天龙八部》中,段誉讲来的茶花明目繁多。我一向期待看到“十八学士”和“落第秀才”,喜欢“满月”还有“倚栏娇”,更是被“抓破美人脸”的名头深深吸引。那些茶花娇小玲珑,倘若曝在日光之下都会打不起精神来。相比起段誉哥哥罗列的那些品种,芙蕾家里的茶花像是两个怪物——它们真真正正是两棵树,高过屋顶,在骄阳之下竟更添风致。
芙蕾每年都会在花蕾刚刚长出的时候,攀着梯子上去,摘掉一些苞蕾,为的是将来到了开花的时节,那些比较大的花苞可以长得更好,从而开得更洒脱。这个活我一向干不来——虽然知道她说的极有道理,但要我把好好的花蕾生生摘下,始终是于心不忍。幸好今年结花苞的时候我远在中国,因此躲过了这一番心痛,只看到今天一片姹紫嫣红。
吃饭时,芙蕾摘了五六朵茶花,用银杯盛起来摆在餐桌上,顿时让所有人都心旷神怡。大家举杯相聚,谈笑甚欢。临走时,她把桌上的茶花用锡纸包住根部,送给甲儿和我一人一束;我试着闻了一下,那香气好像有,又好像没有。
想来这束花在我黑色的夹克衬托之下显得格外抢眼,路人看到它们,一个隐约的微笑就悄然爬上嘴角。回到公寓,我把茶花插在平时点蜡烛的玻璃罐里,和我的金边吊兰放在一起。我知道它们很快就会枯萎,但是有什么关系呢?无论什么时候想起,我都记得它们今天曾开得有多么好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