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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来已经有五天了。
早晨起来已是日上三竿,这种慵懒的生活大概几个月都没有过了。望着窗外珍珠灰色的天空,不由得想起弗雷德里克曾经问我的话。
“中国的天空是什么颜色的?”
“蓝色的。” 我想都没想,就脱口而出。
“这样啊,我一直以为像电视里看到的那样,是灰色的呢……”
“就是蓝色的!”我一口咬定。
怎么会不是蓝色的呢?记忆中的西安总是天高云淡,偶尔还会空灵得教人赞叹。然而下飞机的那天,眼前的景象却叫我有些哑口无言——踏出机场,瞬间进入一片混沌,尘烟四散,头上笼罩的,的确是灰土色的天空。这时想起我对弗雷一口咬定的神情,仿佛我分明是在狡辩。那又怎样?这是我日思夜想的家园。我印在心中的蓝色,倘若并不真的湛蓝,那便是我爱它之深从而不计了那些容貌。
连续飞行数小时,旅途中一直精神紧绷,不敢有丝毫放松;回到西安,看着熟悉的道路,嗅着尘土的味道,整个人忽然觉得既兴奋又疲惫。第一次历久归来,一花一木,一草一石都在眼前重现,忽然让人觉得过去九个月的事情只在想象之中,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在法国的那么长时间里,我从来没有下意识地回忆过家里;反而最后在巴黎逗留的那几天,一年前的一幕一幕骤然涌上心头,由不得我不怀念。那份回忆,细腻到让人想起门把手上的锈迹,开关发出的清脆声音,实木家具的手感,以及博古架上安坐着的芭蕾女的塑像。前几天我也时常想起刚到法国时的情景,在家过了几夜,卡蜜耶公寓里的影像竟变得模糊起来,余下的不过是临走时满是纸箱的悲凉。
直到那晚在镜前洗漱,抬头看到天花板上清晰的裂痕,才感到不可思议的真实。家园之所以挥之不去,就是因为它已经铭刻在这些角角落落,点点滴滴。
默默地告诉自己,我回来了,却不知该用怎样的心情去对待;仿佛两边都成了我日思夜想的地方,仿佛又都不是。原以为回来了便会立即东奔西跑地联系旧友,谁知五天以来都全然没有力气,连出门都有些犹豫。
罢了,大概人在外面绷得久了,回家才知道疲惫。休息两天小乔就活过来了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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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4月24日 星期五
早上十点,出门的时候还有些微冷。门洞外的石阶铺满淡粉色的樱花,想来是昨晚刮了一场夜风的缘故。车已开出几十公里,忽然意识到安娜和我都没有带身份证件,担心会出什么乱子,故而心里忐忑得紧,一时间失了兴致。
跟着车里的GPS导航系统迂回前进,竟兀然到了德国的边境;幸而没有人索要证件,一行人顺利地进了德国,不过我算是偷渡到了德国,安娜算是偷渡回了德国。
在彩绘般的田野间几经穿行,恍然发觉我们在一个静谧的小镇里走失了……曲折的小路丢在身后,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明显的“禁止通行”。既然不赶时间,索性下车来信步游览。不得不承认, 我们迷路的正是地方:这座边境小镇镶嵌在莱茵河舒缓的流域,湖光山色盈集,如同广袤田野中的一副珠宝。中间有座小桥,一端踩在德国,另一端则跨进了瑞士的地界;站在桥心,无论是仰望、俯视还是环顾都有一种相当洒脱的感觉:终于有一次,我站在一个没有国籍的地方审视自己,起初会有点不安,但之后便觉得着实不错。
下午一点,正是午饭的时间,弗雷德里克问道:“你们想在德国吃饭还是在瑞士吃?”我立即觉得这是个格外气派的问题,仿佛我们有一架私人飞机,想去哪里都不在话下。去瑞士溜达了一圈,发现阳光还是比较眷顾德国,于是从桥上返回——我想我可以跟卡密耶公寓的姐妹们扬言,说我去了两次德国。
于是在一家餐厅的户外桌边安顿下来,五个人在煦日微风里喝上一点啤酒,没追求了。点餐的时候,我要了德式猪排;回来的时候才听说那天是猪流感爆发的日子,真是无语……甜点是一份希腊蛋糕,热腾腾的糕饼搭配一团香草冰淇淋,外加盘边撒上的一小撮肉桂,效果实在是难以形容。
酒过一晌,对岸传来愉快的钟声,仿佛是瑞士的欢迎。这个偶遇的小镇,从这一刻起深深地印在心里,难舍难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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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9年4月22日 星期三
车子摇摇晃晃教人难免困倦,可连续几小时的半睡半醒又让我有些饱和。仰身靠在后座的置物板上,望着窗外闪过的风景,继而仰头望向灰色的车顶,忽然发觉这是个不可思议的动作:当我幻想那些正上方看不见的景物时,车顶渐渐变得透明起来,我从而可以越过那层金属,窥见上面的云彩。眼前展开了一幅完整的景象,仿佛我此刻是舒展在草坪上而不是在车里。
一晌失去知觉,再次睁眼时,窗外竟是瓢泼大雨。隔着玻璃的一切风景都被不停流下的水痕扭曲着,最终简化成一抹潮湿的色彩。不远处的一团阴影渐渐压迫而来,弗雷德里克提醒我们准备好证件,我方才意识到,这里已经到了法国与瑞士的边境。安娜和我一样,熟练地掏出预备已久的证件,不料边境警察一眼都没看就将我们放行了。悻悻地在手心敲打着申根签证,好不容易弄到的东西没有派上用场,有点小不甘。透过水花玻璃,我看到瑞士警察对我们脏而疲惫的面包车敬了一个礼:我就这样来到了瑞士。
雨在我们过境后不久就停了下来,大约过了半小时,车子驶进一片安静的街区,艾尔莎灵巧的身影小跳着过来,点亮了黄昏。
卸下行李,站在艾尔莎的房间推开窗户的瞬间,我以为自己回到了中国。苏黎世给我的第一个词是“唤起”——不仅是空间上的回转,更有身处在十年前旧宅里的错落:空气里散发着夏日晚饭后的怡人气味,我仿佛提着馒头口袋快活地回家;偶尔听到小孩嬉戏的声音,一缕青烟升起,恍如楼下车棚里熟悉的炊烟……
次日走在苏黎世的街头,这种被唤起的感觉依然在持续。我不记曾几何时去过一处相似的地方,可我就是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格外熟悉;穿过精巧的门廊,河边漾起的气味,以及蓦然抬头看到对岸的公园,一切的一切都好像从最初就印在脑中似的,在城市的信步探索不像是经历,却更像是找回记忆。
苏黎世的午后好像一只睡着的猫,呼吸平稳,与世无争,无论你怎么动它,它都不会突然醒来。面对眼前的景象:缓缓流动的运河,分秒前进的钟盘,不紧不慢的城铁,河边的情侣和露天咖啡座,无论是谁,都会失去了速度的概念。
也许这正是苏黎世的迷人之处:他是个大城市,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。
P.S 看到了Chagall设计的彩绘玻璃窗,那是我见过最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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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些天在读沃尔特·本杰明,《艺术作品的技术性再现》。这样学究的著作,领会起来显得格外艰涩,一周过去,也不过前进了十多页。本杰明提到摄影和电影的时候,将它们界定在了艺术之外,因为在他看来,这两样东西只不过是对艺术原体的一种技术性复制,它们的展览价值远远超过了其本身的艺术价值——究其根源,是它们无法传递艺术品的“气息”。
我试着去体会他反复强调的这个字眼,“气息”。这绝对不是虚无的牵强附会;艺术品的气息是真实存在的,只不过它往往暗藏在某处难于捕捉,就好像阳光下的物体隐约包裹着光晕一般。试想当你凝视着菲利普四世肖像的真迹时,你所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幅画作;在这张画布的背后,曾经真真切切地站着西班牙的国王,而画布的表面还残留着画家维拉斯盖茨的气息;甚至于当这幅画今天静静陈列在Prado博物馆的同时,它还依然保存着百年以来代代相传的痕迹。这些气息,除了原画本身以外,任何照片、电影都是无法传递的。
可是如果说摄影与电影都不能称之为艺术,那么我们现在为它们付出的努力与追求究竟是为了什么?一直以来,我都认为摄影作品能够表达摄影者的思想,故而同样的事物,同样的景象,在一千个摄影者的镜头下就有一千种诠释。倘若说影像被排挤在艺术之外,那必是有某种局限,某些它无法诠释的元素使然。
这个问题纠结了我很久,直到今天早上。
昨夜的雨点点滴滴持续到凌晨。从清晨的微光中恢复知觉,收起卷帘时,竟被突然闯入的一抹绿色冲撞地措手不及。从什么时候起,窗下那一片柴草般的灌木返了青?继而就这样想到:它就是影像的死角。
每年春天,我们都会在某一个时间突然发现周围的草木竟变成了绿色。这个过程本身当然是隐蔽且持续的:它首先从干燥的枝节处冒出一个嫩绿的小点,这个小点继而长成芽苞,渐渐地,叶片舒展开来,每一秒钟它的绿色都更加浓郁一点;但这个过程往往都在悄悄地进行,盘根错节的枯木掩藏着最初的绿色,直到它越过某个极限,再也隐蔽不住时,蓄积已久的绿色就喷涌而出。作为观赏者,收到这个信息瞬间也就是它跨越极限的瞬间,这种惊喜总能让我们怦然心动。
“极限”就是影像工具无法传递的信息。照片是没有时间性的,它只能凝固在某个时间点上,在这个时间点里,绿就是绿,不绿就是不绿,我们无法看到那个奇妙的变化。而电影作为连串的图像,固然可以顺利地表达出时间性,但它同时又充满了连贯性——如果用一部摄影机跟踪灌木的返青,观众看到的就会是一个连续的过程;它展现给我们的是越过极限的慢放,灌木只能在你的眼前慢慢变绿,而不能达到顿时充满生机的效果。由于这个局限性,影像和实物就剥离开来了,从而实物具有它本身微妙独立的“气息”,影像则无法将其传递。
我把它称作“极限中的气息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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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卡密耶公寓四层,晚上十点。走廊拐角处的双隔间浴室里,传出哗哗的水声。)
小乔版
好不容易跳完操,心情格外好。带着整套装备走进浴室,发现其中一个隔间里已经有人了。(没关系,幸而我喜欢去左边,那个还空着。)迅速锁上隔间的小门,习惯性地首先打开水龙头,继而宽衣解带。(隔壁那个人听到我一进来就开水,会不会觉得很奇怪呢?算了,跟我也没关系,每个人习惯都不同。)
洗到中途,听到隔壁的水声停了下来。(墙那边到底是谁呢?自己人?法国人?或者是新来的非洲哥们?)接着听到塑料袋的声音。(嗯……不是自己人。西外的姐妹们洗澡都是用盆的,只有法国人才用塑料袋。那TA是男人还是女人呢?)隔壁的动静大概到了穿衣服的阶段。(从动作的力度上判断,应该是个男人;可是从速度上看,又更像是个女人——磨磨蹭蹭好久了……如果是男人的话,他这么慢究竟想干嘛?不会是要扒墙偷看吧!)警觉地瞄了一眼格挡顶端。(嗯,还好,没有人翻墙。)
忽然,听到门开的声音;紧接着一个短促的惊叫。(怎么搞得,又进来一个人……今天洗澡的人可有点多啊~~对了,那个声音还挺像大胖的。)小乔于是抬头:“到底是谁遇见谁了啊?大胖?”没人回答。(糟了,估计我听错了,进来的恐怕是个法国女生。亏我还喊那么大声,丢人了,她别觉得我有神经病……)
大猫版
(今天真不错,澡堂里一个人都没有,洗之!)走进右边的隔间——也是习惯。洗得正High,突然门响了,进来一个人,立马警觉起来。(怎么搞得,凑热闹~~)结果听到来的这个人一进门就把水给打开了。(不是吧,怎么脱得这么快?不会是浴室对面那哥们吧,直接穿着内裤进来的?碰巧还是要洗的那一条,所以干脆直接站水里??好汗~~)
过了一会儿,心里又稍有不安。(墙那边到底是谁呢?自己人?法国人?或者是新来的非洲哥们?)轻轻地嗅了嗅,看有没有某种特有的……狐臭。(没有。看来不是非洲那哥们。难道真是浴室对面的那位?他不会偷看吧……)警惕地望了一眼格挡。(还好,没有露出来的半个脸。)
终于洗完了,穿衣服,出门。刚打开门,迎面过来一个人!估计是被吓到了,那人还惊叫了一声……这时,听到隔壁传来声音:“到底是谁遇见谁了啊?大胖?”(原来隔壁是小乔啊,这个女人,害我疑神疑鬼猜了那么长时间。对了,那她为什么一来就把水打开啊?难道是裸着进来的??)
大胖版
(搞什么啊,吓我一跳!)刚进门就看到有个人冲出来。(原来是大猫啊……)隔壁突然说了一句“到底是谁遇见谁了啊?大胖?”(小乔也在洗澡啊,好吧。)正要答应,被大猫制止了,只见大猫诡异地一笑,示意大胖不要吭声。(这个女人还挺坏的,想让我耍耍小乔啊……耍就耍,我喜欢!)于是大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。(小乔大概真以为我是法国人了,心里正尴尬呢,哈哈哈~~~)
旁白:每个人在浴室里,都在与自己的内心进行无穷的对话。你洗澡的时候,都在想什么呢?
落幕。














